先问一个问题：中国人口流出最多的省份是哪一个？
很多人的第一反应，可能是黑龙江。
但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误会。黑龙江只是因为低出生率导致“常住人口收缩”最明显，从而频频登上热搜。
东三省的低出生率和人口流失状况
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算不得“新闻”了▼
如果抛开出生率，仅看人口流出的绝对规模，真正的“流出之王”是——河南。
1610万人，这是2020年河南流出省外的人口总数。
这个数字有多夸张？
它相当于黑龙江流出人口的4倍；甚至，将东三省所有流出它省的人口加在一起，也只有河南的一半。
只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河南凭借庞大的出生人口填补了流失的缺口。
河南的流出人口数量真可谓是“断层式领先”▼
当我们将目光聚焦回这1610万人身上，一个巨大的问号随之浮现：
如此规模庞大的河南人，都流向了哪里？
河南老乡，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？
1.15亿人，这是河南省2020年户籍人口总数。
与流出人口并列看，这意味着，超过十分之一的河南人离开了家乡。
河南一直是个人口大省▼
实际上，我们所看到的流出人口仅仅是特定普查时点下的“存量”，因为最新能看到的公开数据只有这个，再想有新的得五年后了。回顾2000年至2020年，河南流出人口规模在二十年间膨胀了5倍，占全国省外流动人口的比重也超过了10%（这还没包括已将户籍转入外省的人口）。
但普查的静态性往往掩盖了流动的动态性，在改革开放至今，无数河南人在家乡与远方之间往返、停留或再次出发，这种“过程流量”的真实规模，更是一个难以准确估量的天文数字。
把迁移流放到地图上可以发现，东南沿海地区就是最有吸引力的地区。
广东、浙江、江苏等地强大的民营经济产生的就业吸引，恰好与河南庞大的劳动力规模形成互补，造就了“孔雀东南飞”的局面。
有大量河南人前往东部沿海地区▼
如果说，数百万河南人涌入广东、江浙沪是经济规律的必然，那么他们在全国其他省份的广泛分布，则更具震撼力。
从南到北，从沿海到内陆，在全国几乎所有省市的外来流入人口中，河南籍人口的规模都稳居头部。这让“河南老乡”成为了中国大地上随处可见的群体符号。
到哪儿都有河南老乡▼
哪里的河南人出走最多？
尽管各市直接的流出难以查证，但通过观察‘净流动’（常住人口-户籍人口），我们依然能够一窥端倪：在省内流动相对弱势的情况下，净流出越多也就意味着流出外省人口越多。
数据表明，2020年仅省会郑州市为人口净流入，其余地市均为净流出。其中，信阳、周口、驻马店、商丘、南阳这五个豫南、豫东地市，是河南人口净流出最多的地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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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地市普遍拥有庞大的户籍人口，也是省内的农业大市。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与本地相对匮乏的非农就业岗位形成数据差，共同造就了数以百万计的劳动力流出。
河南人出去后，都在做什么？
对于这个问题，社会上长期存在一种刻板印象，即河南的流出人口多数从事建筑、出租车、工厂工人等劳动密集型行业。
但事实上，目前并没有非常严格的全口径职业统计，能够将这1600万人的职业彻底数字化，所以不能在缺少统计数据的情况下以偏概全。
说到外出务工人员，我们大概会想到这样一群人
（图：壹图网）▼
要看河南人的职业分布，必须严格区分“老一代”和“新一代”。
老一代相当于传统意义上的务工者。
诚然，早年流出人口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，大量劳动力集中于各种劳动密集型产业，他们依靠体力完成了中国城市化最初的原始积累。
而且由于缺乏正规的制度化保障与城市公共服务，这一群体高度依赖“老乡网络”来获取就业信息、抵御生存风险并降低生活成本。
老乡身份让外出务工者更有归属感
彼此帮助也是一种抱团取暖的生存策略
（车站前聚集的农民工，图：壹图网）▼
对数千名河南籍跨省流动者的调研表明，2010年45.28%受访者获取工作的途径是由同乡和亲朋好友介绍；而到了2016年，这一比例仍高达48.54%。
这种非正规网络促成了特定职业的地域性聚集。例如北京的废品回收网络、部分城市的安保系统以及长三角和粤港澳的出租车行业，都吸纳了大量河南籍务工人员。
这也正是人们刻板印象的来源。
对外来河南人的职业想象大概如此
（图：壹图网）▼
新一代的流出人口虽然没有直接的数据表明其职业分布，但我们能够从受教育水平中探知一二。
中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数据中，河南籍跨省流动者大专及以上学历的比重，从2010年的3.6%大幅上升至12.06%。
作为本地最高学府的郑州大学，其2024届毕业生中有35.76%选择了省外就业，主要去往东部发达省市。
这些特征表明，新一代的流出人口正在逐步告别低端劳务输出，向“脑力输出”演变。
郑州大学2024届毕业生就业去向▼
为什么要前赴后继走出河南？
答案在于发展差距，以及对未来预期的落差。
过去的出走，是为了温饱与脱贫。
河南人多就业资源少，过去的家乡没有足够的工商业吸纳庞大的农业人口，“出去打工才能吃饱穿暖”，这是最原始的动因。
河南本省的收入水平在逐步上升
但和主要的流入目的地相比，仍有不小的差距▼
地处中原的河南，四通八达的铁路网络和迁入地的同乡网络，也进一步助长了人口流出。
客观地说，今天的河南早已脱胎换骨，即使想留在老家，也有了自己的龙头城市和广阔空间。
以郑州为核心的中原城市群强势崛起，在2010-2020年间吸引了大量省内其他地区人口迁入。
随着电子信息、新能源汽车、高端装备等产业的布局
郑州及周边城市对人口的吸引力也在逐渐加强
（郑州宇通客车新能源工厂车间，图：壹图网）▼
同时，很多地方开始在细分赛道跑出“隐形冠军”：比如许昌的假发产业、南阳的光学与防爆产业、商丘柘城县的钻石培育、平顶山的尼龙新材料，等等。
这些隐形冠军的崛起，确实让河南本土产业“水涨船高”，也为本地人提供了高质量的就业岗位。
有了本地产业，人们也就有了更多的就业选择
（南阳防爆集团工厂，图：壹图网）▼
但是，这些两只手数得上来的产业，只是杯水车薪。问题的核心在于：你在进步，别人进步得更快。
东南沿海发达省份早已开始冲击全球价值链顶端，布局人工智能、生物医药等尖端产业。这种产业代差带来的不仅是眼下的薪资差距，更是“预期势能差距”——即关于未来职业天花板、视野广度以及阶层跃升可能性的落差。
这些尖端产业当前仍主要布局在沿海发达地区
（上海张江科学城，图：图虫创意）▼
此外，发展的上限不仅关乎个人，也关乎下一代。合法的“考试移民”，也是一大显著代表。
河南高考的极度内卷与高教资源的匮乏，成了人口外流的另一大动力。如今随迁子女异地就学愈发便利的状况助长了更多家庭的流出。
河南有着数量庞大的考生人群，又缺乏优质高等教育资源
其高考本科录取率常年处在全国末尾水平
（河南高中学生，图：壹图网）▼
在过去，得益于较高的人口出生率，即使经历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出，河南人口依旧能保持平衡乃至正增长，河南也在促进劳动力输出的过程中提升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平。
但近年来，在人口流出依旧严峻、出生率下降和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死亡率上升的三重影响下，这种平衡已然被打破。
河南或许已逐步迈入人口负增长时代▼
根据河南省统计局数据，2024年末全省常住人口为9785万人，这一数字比2023年末减少了30万人，四年减少了156万人。
新的考验，已然来临。
文字 | 一猴儿
制图 | 桐 校对 | 朝乾 编辑 | 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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